第五章 海島陷阱(8)
系統的電流聲将他們再次帶入“食空”,白光閃過,鼻腔內的閥門“啪”的一下打開了。
兩人四目相對,暧昧的氣息傾巢而出,嘴唇甚至殘留彼此的餘溫,而林可可正像海草纏在沈律身上……
“沈律!” 海草突然蹿了起來。
“什麽……”
“我知道灌鳥羽毛的用法了!”
空氣和沈律的腦袋一起靜默了兩秒。
她進入游戲的第一句話竟然說這個?
“我跟你說哦,我去查了資料,灌灌是山海經裏面的一種鳥,傳說把它的羽毛插在身上就不會被迷惑。”
她不解釋一下那個吻嗎?
“我說在海底的時候,我怎麽突然去摸人魚的鱗片呢,當時肯定是被迷惑了嘛!”
她這兩天絲毫沒有為這件事困擾嗎?
“這次我把羽毛插在身上,七彩珍珠肯定到手!走走走,現在咱們就去。”
……她沒有心。
沈律終于下了定論。
“哎——你拽我幹嘛!” 林可可一屁股坐回床上。
沈律看了她一會,嘆了口氣,“你的腿傷還沒痊愈。”
“是哦,我差點都忘了,不過已經不疼了。” 林可可晃了晃腿。
“還是先好好休息吧,睡醒了再去。”
“也行吧。” 林可可想了想說,“那你呢?”
“我回帳篷。”
“好的。” 林可可幹脆地把沈律送出游艇。等人走遠,她打開系統頁面。
【确定要使用“上天入地卡”嗎?】
“确定。”
林可可将灌鳥的羽毛裝備在身上,搖着尾巴潛入海底。
·
再次長出尾巴,她似乎更加游刃有餘了,這回不用逃命,林可可可以盡情享受搖曳海底的樂趣。
漂亮的珊瑚,叫不上名字的熒光小魚,還有結伴而行的壯觀魚群……這些她從沒見過。如今整個地球找不到一片純淨的海洋,世界上最後一個水族館也在十年前閉館。林可可曾以為這輩子都無法見到這樣絢爛的海洋世界,而今天她卻化身海洋動物的同類,和它們一起暢游海底。
林可可拍了幾張照片,想着一會上岸拿給沈律看看。
其實她想和沈律一起來的,也想看他變成“美男魚”的樣子,可那人太啰嗦,張口閉口都是規矩。系統已然維護了 48 小時,林可可實在迫不及待再次下海,剛回到游戲她懶得費口舌功夫說服沈律,于是決定悄悄變魚。
“他好啰嗦哦,你說是不是呀,小水母?” 林可可戳了一下一只粉色的水母,“你怎麽這麽好看呀,跟我的尾巴一樣。”
小水母扭了扭身子,像在回應。
“什麽?你想跟我走啊,那太好了。” 林可可自言自語完,便把那只水母捕捉起來,裝進了背包裏。
周圍的水母見狀瘋狂逃竄。
“嘁,我不抓你們,你們又不好看。”
她侮辱完其他顏色的水母便繼續往前游去,記憶中海妖的位置并不算很深,順着悠揚的歌聲,她很快便找到了那片“寶藏”。
這次有尾巴和灌鳥羽毛加持,林可可膽子更大了,她眼睛不眨地擎着捕蟲網慢慢靠近,這次她專心撈蚌,的确沒有被人魚迷惑。沒過多久,便把寶藏裏肉眼可見的七彩蚌都裝進背包。
不是吧,這麽容易?
僅僅多了一根灌鳥羽毛,任務就降低了一個難度,甚至是維度。
此刻她慶幸游戲的系統維護,好讓她有機會回到現實查閱資料,不然再跟那條恐怖的人魚賽跑幾次,她一定二話不說放棄這個任務。
裝完七彩蚌,系統仍舊沒有彈出完成任務的提示。
難道還是要跟人魚講話?
她盯着人魚閃閃發光的鱗片看了幾秒,又摸了摸自己的尾巴。這一刻她竟然閃過一絲同理心。
是不是她很讨厭別人碰她的尾巴啊?就像現在如果有人想來摘走自己鱗片,她一定也會發怒的。
于是林可可壯着膽子靠近,她晃着尾巴思索,直接游到了人魚的面前。
她竟然這麽漂亮……
在看到人魚臉的瞬間,她瞪大了眼睛,驚訝萬分。她完全沒有辦法把這張天使般的面孔,跟追着自己厮殺的猙獰海妖聯系到一起。
人魚也看到了林可可,她停止歌聲,眨了眨眼睛,漂亮的銀色睫毛上挂着珍珠。如果真實世界中存在這樣的人魚,那一定是造物主的奇跡作品。
“你也是人魚嗎?” 人魚問。
林可可看了眼自己的尾巴,說:“呃,此時此刻算是吧。”
“你說話真有趣。” 人魚笑了笑,嘴唇的色澤像陽光下的貝母,她說完再次哼起歌來,哼完之後擺了擺尾巴。這個動作像是觸發了什麽口令,接下來她便和普通游戲中的 NPC 一樣,一旦開啓對話框便會喋喋不休講述自己的故事。
林可可邊用尾巴轉圈圈邊聽着。
“作為勇闖海底的獎勵,你可以選擇一種寶藏帶走。”
“但只能帶走一種,對了,如果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我可是會翻臉的哦!”
“哈哈,好了好了,不吓唬你了。”
“挑好了嗎?”
“嗯……你很有眼光,也比那些人講信用。”
“作為獎勵,我再送給你一個東西吧。”
“你能擁有自己,我很羨慕你……”
“我這輩子都無法走出這裏了,我曾經選擇用雙腿換了這條尾巴,所以守護海底寶藏是我的使命。”
“再見啦,小人魚。”
……
·
也許是身體太過疲憊,沈律回到帳篷沒多久便睡了過去,醒來時高梅正在複刻昨晚的烤魚。
“哎喲,小沈,你可算是醒了。這兩天我快饞死了!一上線就趕緊烤魚,但是我這條吃着怎麽這麽苦呀?上次你是怎麽處理的?”
沈律看了一眼說:“烤的時候腌制魚的香草要去掉。”
“怪不得,原來魚皮的苦味是這些香草燒焦了。” 高梅感慨說,“昨天我還教你怎麽烤魚呢,結果自己做的還不如你。”
沈律笑笑,拿出給高梅留的神秘食材,“梅姐,這個給你,灌鳥肉。”
“灌鳥肉是什麽東西?” 高梅說着打開包裝,香氣迎面撲來,“哎喲!怎麽這麽香?” 她迫不及待将灌鳥肉架在火上回溫,才吃了一口便瞪大眼睛,連連稱贊沈律的廚藝,說自己從沒吃到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沈律沒有居功,将有關“海底陷阱”的任務告知高梅。
高梅似乎對任務的興趣不大,只問他:“怎麽你們一來就有任務了?我在這裏住了三天都沒有遇到過。”
“嗯,是可可先發現的。”
“你別說,可可這個小姑娘一看鬼心眼就多。” 高梅意猶未盡地吮吮手指,往游艇方向望了望,“都到中午了,她還沒起床啊?”
“昨天在海底消耗太多體力,應該會再睡會。”
沈律話音剛落,眼前彈出系統提示。
【恭喜您已完成隐藏任務:海底陷阱,積分+15000。】
【恭喜您獲得了神秘物品:人魚的寶藏。】
沈律愣住。
她竟然自己去做任務了?
“小沈,你去哪啊?”
有的人已經顧不上回答,往海裏奔去,終于在游艇附近的海域找到了一條小人魚……
“沈律,快來拉我一把,我上不了岸了。”
沈律蹙眉,連忙把人從海裏撈出。她竟然還是人魚形态,怪不得自己無法上岸。
“幸好你來了,不然我只能在海裏泡到道具卡失效了。”
“我跟你說哦,海底的人魚其實好漂亮!只要你不去碰她的鱗片,不拿超過一種寶藏,她就不會變成恐怖的海妖。”
林可可迫不及待分享着海底發生的一切,絲毫沒有察覺身旁的低氣壓。
她一會說自己很困,一會又說身體很冷想要烤火,沈律沒辦法只能将她抱到營地的篝火旁。此時“上天入地卡”過了時效,漂亮的尾巴逐漸消失。
“哎喲——小姑娘你的腿是怎麽回事?” 高梅首先看到林可可腿上的傷口。
沈律神情嚴肅,說:“怎麽又受傷了?”
“啊——好疼!”
沈律嘆氣,“帶傷下海的時候沒見你疼。”
“那個時候我确實不疼嘛!” 林可可聞到熟悉的味道,眼睛亮了一下,“梅姐我也想吃烤魚。”
“剛好還剩一條。” 高梅遞過去一條,說,“不過不如小沈烤的好吃。”
林可可大口嚼了兩下,“嗯,确實沒有沈律烤的好吃——嘶……輕一點,腿疼……”
沈律認真包紮傷口,一言不發。
高梅将兩人之間微妙看了個清楚,捂嘴笑起來。
“對了,沈律給你留的灌鳥肉你吃了嗎?” 林可可突然問。
“吃了!哎喲,那個肉真的是沒話說!”
林可可得意挑眉,“那可是!” 她說完想到什麽,湊近沈律的耳朵說了句話。
沈律聞言嘴巴張了張,卻依舊沉默。
“不行了不行了,我累死了,先去補覺了。沈律,我睡醒咱們就出海哈。” 吃飽喝足,林可可打着呵欠鑽進帳篷。
沈律看着她沒心沒肺的背影,攥了攥手。
兩次下海身體透支,林可可倒頭便沉睡過去,呼吸很快變得平穩。高梅放心不下,又去查看了林可可的傷口,嘆氣說:“這麽漂亮的腿,留下兩條口子,怕是要留疤了。”
林可可使用了兩次“上天入地卡”,每次魚尾消失腿上都會留下一道疤痕,難道這是道具卡的副作用?他忙去查看卡片信息,然而一無所獲。
“包治百病卡……” 沈律看到唯一一張“未購買”的道具卡,頓了頓。
【包治百病卡:任何病狀都可以使用,效果立竿見影。】
高梅聽完一拍大腿,“對了,我這裏有一張,給小姑娘用上吧。” 她說這是之前其他玩家送給她的,接着二話不說用在了林可可身上。
一道熒光藍色的光芒閃過,道具卡生效,林可可腿上的兩條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愈。
在确認無礙之後,沈律說:“謝謝梅姐。”
高梅笑着擺手,“哎喲,客氣什麽,我也不出海,留着沒什麽用。小姑娘那麽愛美,一晚上衣服都換好幾套的,腿上留條疤還不難受死了。” 見沈律興致始終頹然,她小聲八卦,“吵架了?”
“嗯?” 沈律愣了愣,“沒有。”
确實不算吵架,他甚至都沒有機會開口。
而作為吃瓜群衆的過來人,高梅卻一副看破不說破的樣子,說:“哎,我都懂!你作為男人還是要讓着她點,不過這個小姑娘對外人脾氣倒是真壞,跟我女兒有一拼。”
沈律看了高梅一眼,有些訝異她竟然有女兒。
高梅讀懂了他的眼神,說:“我女兒如果活着,應該跟這個小姑娘差不多大,可能……比她還大個一兩歲。”
“抱歉……”
“哎喲,你道歉什麽,是我自己要說的。” 高梅看着大海的方向,目光落處很近,仿佛又尋不到盡頭。
高梅的女兒生活在一個沒有自由的家庭,因為媽媽将她保護得很好,事事都巨細靡遺地安排,為她搭建起堅固的城堡。然而在城堡裏的公主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高中時期她便瞞着家裏報名學習潛水,等到媽媽發現的時候,她自由潛水平已經爐火純青了。
起初高梅很生氣,藏起了她所有潛水裝備,讓她不要再靠近大海。母女倆也因為這件事吵了一架,嚴重到幾個月沒有講話。正當高梅以為那年的生日要自己度過,女兒突然拿着蛋糕出現在她面前,她陪媽媽過完生日,坦誠地告訴她,自己有多麽熱愛大海,多麽渴望自由。
高梅最終還是被女兒說服,并且想要了解她的熱愛,主動提出報名潛水班。女兒興奮極了,每天都跟她分享迷人的海底世界,每周都陪她訓練,後來母女倆總會手牽手潛入大海。
“那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了……” 高梅吸了吸鼻子。
沈律沉默片刻,說:“那一定也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
狗血劇情總是來源于生活,在一次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潛水中,兩人偏偏在快要上岸時遇到了離岸流,而最後離開那片海的只有高梅一人。
“是我的女兒救我的,我很确定。” 高梅抹了抹冰涼的臉頰,“她把我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被卷走了。”
“抱歉。”
在失去女兒之後的無數夜晚,高梅幾乎每天都會夢到她。而在夢裏,女兒總會拉着她的手一起潛入海底,然後笑着跟她說,她真的很愛大海。
“在夢裏她跟我說,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這樣選的,” 高梅哽咽着說,“所以我也不後悔……”
天空驟然轉陰,沒過多久,樹葉被敲到噼裏啪啦作響,突如其來的狂風卷起層層海浪,将傾巢而出的回憶淹沒海底,而留下來的空殼将永遠守在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