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記憶碎片（5）
林可可聯系“食空筆記”團隊，對方直接回複了一個地址，是市中心最大的商場。
她準時赴約，來到了商場七樓，熱鬧的兒童娛樂城門口。
她已經許久沒來商場購物了，竟沒發現一整層都改成了小孩子玩耍的娛樂城堡。
這五年來，餐飲業全盤覆滅，各種娛樂設施卻長久不衰，尤其是和小孩子有關的項目家長們都會趨之若鹜。放眼望去這一整層豪華娛樂場，阖家歡樂的場景比比皆是，這讓林可可想到游戲裏的“糖果城鎮”。
不過她實在疑惑，那人為什麽會将談合作的地點定在這裏。
即便此時她已經确認了胡朝陽的 ID，腦中仍舊有無數疑問。
約她的人到底是不是胡朝陽？如果是的話他本人會出現嗎？“食空筆記”會跟她談什麽合作呢？還有，胡朝陽在游戲中的突然出現是随機事件還是刻意安排？
林可可随意找了一個“家長休息區”坐下，頗為警覺地觀察四周，在視線掃到一個熟悉身影的同時，對方朝她揮了揮手。
“偶像！”
果然是胡朝陽，她游戲中并肩同行的隊友。
胡朝陽笑着朝她走過來，一如既往的悠然神态，他遞過去一瓶水，林可可沒有接過，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林可可沒想到胡朝陽真的會出現。
此時她情緒複雜，未知的恐懼和憤怒在內心橫沖直撞，讓她連演戲都懶得配合。
胡朝陽似乎早就預想到了這個結果，他在旁邊的位置坐下，說：“你看到我好像一點都沒有驚訝啊，我猜，看到那串 id 你就已經知道是我了吧？” 他看林可可沒有否認，故作佩服姿态，“哎，不愧是我偶像！”
林可可說：“你是故意讓我知道的？”
“是啊，所以我才會出來見你嘛。” 胡朝陽說完，環顧四周說，“還是這裏好，讓我有種回到童年的感覺。這個地方雖然吵鬧，但是安全，偶像你別嫌棄啊。”
林可可無法判定他口中的“安全”是什麽意思，只是眼下看到他這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心裏更煩躁了，于是直截了當地說：“把我耍得團團轉，你不應該解釋一下？”
“別別別，偶像你誤會我了！” 胡朝陽頓了頓說，“我的确是‘食空筆記’開發團隊的一員，關于這件事是要跟你道個歉。”
“你說你只是做游戲測評的主播。”
“這一點我沒騙你，但這次是以工作人員的身份參與‘食空筆記’公測。”
胡朝陽說，在“食空筆記”第一次封測的時候他就參與了，游戲公司為這款游戲做了許多優化，如今的公測是整個團隊努力了三年的結果。
“所以我們是誠心想跟你談合作。” 胡朝陽語氣誠懇地說，“我們想邀請你，正式成為我們游戲團隊顧問。”
林可可愣了愣，“什麽意思？”
胡朝陽嘆了口氣，“你也看到了，從第一天進游戲我們就被廣場吐槽，說系統給的菜譜太水了。但沒辦法啊，我們已經盡力了，所以專業的事情還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偶像，你可是華國第一味覺師！”
林可可這次沒被彩虹屁蒙蔽雙眼，反問：“味覺師只需要會調香，又不需要背菜譜。”
聽到這句胡朝陽眼神微不可察閃爍一下，說：“但是跟你一起做隊友這麽久，我對你的專業知識實在佩服！”
“那你們為什麽不直接找沈律？” 林可可說，“他可是正經的廚師。”
“那我就不知道了，團隊只讓我跟你談合作。” 胡朝陽說，“況且我個人覺得從專業知識的層面來說，還是偶像你更厲害。”
見林可可神色猶豫，他繼續推進，“你開一個數字，只要我們給得起。而且你看，‘味道買賣’這一行恐怕是徹底沒戲了，所以跟我們合作，也算是另一條出路嘛。”
電子擴香儀一夜之間成了全民抵制的産物，媒體的誇大其詞幾乎斷送了味覺師這個職業的出路，林可可堅定這一切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劇本。
她看着胡朝陽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說：“味覺師失業，難道不是你們的功勞嗎？”
胡朝陽聽完不好意思地笑笑，“既然你猜到了我也就不瞞你了，我們的确想取而代之。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能進‘食空’，誰還會在家裏用擴香機呢？”
胡朝陽說的不無道理，自從這款游戲問世以來，林可可便确信她要失業了。只是她很困惑，作為內部人員，胡朝陽的“認罪”太過順暢，即使他有心抛橄榄枝，也不至于對林可可這樣知無不言吧。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林可可說，“你也不怕我跟其他味覺師講，我們聯合起來曝光抵制你們？”
胡朝陽搖搖頭，認真地說：“咱們倆不是一樣的人嗎？”
林可可啞然。
面前這個人似乎對她很了解，他說的沒錯，他們是一樣的人，都只在乎結果，是絕對的利己人士。
“你想贏得游戲的勝利，只在意輸贏，所以咱們是一樣的人。而游戲公測結束之後你還要生活，誰會嫌手裏的錢多呢？你說對吧。” 胡朝陽篤定地說。
林可可沉默片刻，笑了下，“你說的沒錯，做什麽工作對我來講确實無所謂，能看到錢才是王道。”
胡朝陽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自信表情，說：“游戲公測應該這周就結束了，我會盡全力幫隊伍贏得勝利。如果你答應合作，測評結束之後咱們就是同事了。”
說完是一陣冗長的沉默，顯得娛樂城裏孩子們的嬉鬧聲格外尖銳。胡朝陽也不催促，扭身看着不遠處城堡裏的一家三口發怔。
林可可突然想賭一把。
“既然即将成為同事，那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規則裏為什麽沒有聲明，‘食空筆記’會讀取玩家的記憶？”
“讀取……記憶？” 胡朝陽喉結上下滑動一下，“什麽意思？”
林可可盯着他的眼睛說：“你為什麽把我送去那個島？”
胡朝陽目光不解，慌亂地解釋：“天地良心啊，我完全按照地圖走的，而且當時跟着你真的是怕你出事！” 他反應過來什麽，說，“侵入記憶是違法的，我們團隊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不過……你在島上到底發生什麽了？”
林可可随口說：“我見到了小時候的我自己。”
“啊，這樣……” 說完胡朝陽認真思索起來。
難道他真的不知道？
林可可對他的話始終半信半疑。
“我知道了！你還記得當時申請游戲公測時你們填寫的問答題嗎？” 胡朝陽突然提高音量，然而這聲吆喝瞬間被娛樂城的聲音淹沒，“我覺得，系統很有可能根據回答給每位玩家量身定的任務，這麽看來小時候的你就是 NPC 咯。”
“你覺得？” 林可可覺得好笑，用審視的眼神看着他，“胡朝陽，你要是這麽不誠實咱們還是別做同事了。”
胡朝陽無奈地說：“哎，你別這麽看我嘛，我這麽跟你說吧，游戲團隊裏面每個人負責的內容不一樣，彼此之間不能互相幹涉。說白了，‘食空’裏面究竟有多少我的同事，這些我都不知道。”
他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的？如果是裝的，那可是能獲獎的演技派了。
見林可可不搭話，胡朝陽随口分析說：“一開始我懷疑律哥是我同事，你看他懂那麽多，連山海經裏的植物都知道，不過這我也只是猜測哈哈……”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嗨了，對林可可尴尬笑笑，又說，“你看，如果你今天答應跟我合作，那接下來咱們也是‘同事’了。”
提到“沈律”，林可可攥了攥手，手指突然有些僵硬。胡朝陽這樣說是什麽意思？在挑撥她和沈律的關系？或者說，他只是單純分享觀點？
林可可沒接話，沒有表情地說：“所以你當時接近我就是帶有目的性的。”
“是，我承認，不過叫你‘偶像’是發自內心的。” 胡朝陽頓了頓，突然神色一凜，“偶像，你知道游戲規則裏面我最喜歡那句話嗎？
“在‘食空’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不要跟任何玩家透露你真實世界的信息。” 他頓了頓，“這句忠告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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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沈律正在畫畫，見林可可回來，他将平板放到一旁。
“那個人是胡朝陽。” 林可可直說，“他是‘食空筆記’的開發人員，想邀請我當他們的顧問。”
“還真的是他。” 沈律語氣淡淡地說。
林可可挑眉，說：“你看上去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沈律回答：“比起胡朝陽是內部人員，‘盜取記憶’讓我更驚訝一些。”
林可可聳聳肩，“不過，他堅決否認‘盜取記憶’這回事，不知道他是真不知情，還是裝的。” 她說完走到桌前，瞥了一眼沈律的畫稿，“你這是在畫什麽？”
“之前接的一個插畫工作，還原失傳菜譜。” 沈律說着，随手翻了幾頁。
“等等，你說這是……失傳菜譜？” 林可可指着一個圖片旁邊的配字，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沈律察覺出來她的異樣，問：“這個菜譜有什麽問題嗎？”
“這是我爺爺的菜譜，怎麽會在你那裏？” 林可可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一聲，“胡朝陽說的沒錯，我是不該相信游戲裏的任何一個人的。”
“什、什麽……” 沈律一頭霧水。
“你走吧。” 林可可冷冷地說。
沈律沉下臉，眉頭緊鎖，“可可，你怎麽了？”
林可可的翻臉毫無征兆，并且十分反常，她不聽任何解釋，像是鐵了心要趕沈律走。
難道……
她被胡朝陽威脅了？或者他們達成了什麽協議？
詢問無果，沈律莫名其妙被趕出家門。走之前他眼神複雜地看了林可可一眼，說：“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時聯系。”
誰知門內人沒有回應，“砰”地将門摔上了。
這一摔極其用力，林可可的手都被門把震痛了，她甩着手走到窗前，遠遠望着沈律離開的背影，輕輕嘆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