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時空舊夢（1）
在系統維護的最後幾個小時裏，林可可一直處在放空狀态。她随意翻着爺爺留下的筆記，想起許多兒時發生的事情。
陳年往事中往往痛苦不安的部分最令人印象深刻，而讓林可可最記憶猶新的是，她曾哭着跟爺爺奶奶說，自己最讨厭“唯利是圖”的人。
那時她用的當然不是這個成語，而是哭哭啼啼地抱怨，她的同學都是“壞人”。
起因是小學生幼稚的“拉幫結派”。
林可可的小學班上有一批熱衷搞小團體的同學，團體裏的三四位核心成員個個讨喜，深得老師和同學的喜歡。于是每當課間活動，最受歡迎的小團體便會“招賢納士”，招攬其他同學加入他們的核心隊伍，發展下線，時效為一天。
林可可讨厭這樣的被動關系，起初從不參與這場戰鬥。奈何年少的孩子總是怕被孤立，于是她也不能免俗，後來以“美味飯菜”為誘惑條件，成功參與到小團體的核心隊伍争奪戰中。
由于“老林餐館”在學校小有名氣，林可可每次都能順利成為當日的“核心成員”，條件是放學後帶小團體所有成員去爺爺餐廳吃飯。
那時爺爺奶奶單純地以為孫女在學校交到了好朋友，于是每天熱情招待他們。直到有一天爺爺生病餐廳歇業幾天，林可可被無情踢出小團體，那一刻她才看清江湖險惡，真心永遠換不來真心。
沒想到的是，幾年過去了，林可可成了她曾經最瞧不起的樣子。
胡朝陽說，他們是同樣的人。
也許是吧，入行以來她只做看得到利益的事情，只結交對自己有幫助的人。在別人眼裏她無情刻薄、唯利是圖。她心中許多判斷準則都是灰色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所以胡朝陽說的話她無法否認。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天秤上的砝碼漸漸翹起一端，然後左右搖擺……
算了，賭一把吧。
林可可盯着屏幕上的倒計時結束，然後戴上頭盔，點擊“進入游戲”。
随即而至是刺眼的白光、鹹濕的氣味，還有熟悉的系統提示聲——
【歡迎回到“食空筆記”，內測進度已進行 95%。】
內測進度 95%，她好像在哪裏看到過這句提示……
林可可睜開眼睛已然回到了游艇上，而她的三位隊友正圍在她身邊。
“可可妹子，你……”
“我沒事！” 林可可坐起身來，先發制人拒絕了所有人關切的親近。她正用強大的意念控制自己的精神，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小島上的爺爺奶奶。最重要的是，此時絕不能讓胡朝陽察覺她的不安。于是她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濕潤說，尴尬笑笑，“剛剛那個島好奇怪，種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植物，我拔了一株草結果暈倒了。”
這個編造的故事是對在場唯一一個不知情的人說的。
可那個人明顯察覺出林可可的揶揄，說：“可可妹子，你不用跟我們解釋，只要你沒事就好。”
林可可點點頭，盡可能避開沈律的視線，她望向人滿為患的餐廳說：“沈大廚回去忙吧，客人還在等着，對了，朝陽你要不要去隐藏地圖再拿些食材回來？”
沈律眉頭緊鎖盯着地面，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胡朝陽察覺出來林可可想要将他們支開，看了她一眼，說：“偶像，你确定你沒事嗎？”
“我真的沒事，你們別擔心了，咱們快點抓緊營業吧。現在還不能确定‘B Bar’是否确認操作違規，不能掉以輕心。” 林可可認真地說。
“可可妹子說的沒錯，好不容易對家被查封了，咱們要趁機趕超才行！” 邱爽附和說。
胡朝陽視線似有若無地在林可可和沈律之間瞟了個來回，說：“偶像，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找食材？”
“我不去了。” 林可可揉着太陽穴，故作頭痛苦惱的樣子，低聲說，“我還想再去一下那個島。”
“你……” 沈律欲言又止，扭身走向餐廳。
胡朝陽思索片刻說：“不然我陪你去，如果再發生剛才那樣的事還能有個照應。”
林可可注視着他的眼睛說：“別了，你幫我拿到游戲第一我就謝天謝地了。” 說完她給了胡朝陽一個警告的眼神。
胡朝陽明白其中道理，說：“好吧，那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時聯系。” 說完便跳上快艇離開了。
等到胡朝陽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林可可對邱爽說：“我出去一下，如果三個小時之內沒有回來，讓沈律去毛比利的島找我。”
“毛比利？” 邱爽說，“我記得他，我和羅斯芬的水果都是跟他換的。”
林可可慶幸她還記得這個人，點頭說：“嗯嗯，他是我朋友，但是前兩天我打他電話都沒有人接，我擔心出什麽事，想過去看看。”
邱爽疑惑地問：“前兩天？你說登出游戲的時候？”
“對啊，他在現實世界人間蒸發了，消息不回電話不接，但是游戲裏面顯示在線，不知道他在搞什麽名堂。”
邱爽說：“那你快去，有需要幫忙的随時跟我們說。”
林可可應聲，跳上快艇，臨走前叮囑邱爽：“別跟胡朝陽單獨行動。”
·
林可可關閉地圖上的定位，順着菌菇島垂直的航線前行，沒過多久便順利找到毛比利所在的小島。
她上岸後便看到早已擴展到全島的娛樂産業，于是更加确定，之前是胡朝陽故意帶她走錯了路，讓她遇到島上的“爺爺奶奶”。
既然內心已經有推論了，林可可一定不會坐以待斃。等她見了毛比利就将事情的真相告訴他，一旦确認他也遇到雷同的遭遇，一定會去勸說其他味覺師退出游戲。
即使“味道買賣”這一行業已然沒有出路，味覺師也有權知道事情的真相。畢竟同事一場，林可可這回決定和味覺師站在同一陣線。
不過，可惜了毛比利建造成型的娛樂城了。
在快到毛比利別墅的路上，突然有一個十幾歲的男生攔住林可可的去路。
“你是誰？”
林可可将他打量一番，心想游戲裏竟然還有十幾歲的玩家，說：“我是受島主邀請來參觀的，你是……他朋友？”
男生露出驚喜神色說：“你是哥哥的朋友？太好了，快跟我來。”
“……哥哥？” 林可可看到和毛比利相似的眉眼，愣了愣，“你是毛比利弟弟？”
男孩沒回答，對她笑了笑，然後蹦跳着跑在前面，過了一會從大門走出一個女生，“哥哥，是誰來了？”
男生笑着說：“是哥哥的朋友。”
女生禮貌對林可可鞠躬，“你好，快請進來吧。”
林可可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注視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毛比利的弟弟妹妹怎麽會在游戲裏？！
她心中生了不好的預感，背後冒了一身冷汗。
林可可遲疑地跟着“弟弟妹妹”走去後院，然後看到了正在做農活的毛比利。
她急忙跑過去，問：“喂，你弟弟妹妹怎麽會在這？這怎麽回事啊？”
毛比利神色不疾不徐，笑着說：“你來啦，快看我的小島，是不是很漂亮？”
林可可有些煩躁，“拜托你，都什麽時候了，先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你弟弟妹妹怎麽會來游戲裏了？”
“多虧了我的弟弟妹妹，不然我自己肯定無法完成這些。” 毛比利說，“你在島上随便逛逛，有什麽事情盡管問他們。”
林可可徹底失去耐心，“毛比利你腦子是不是……” 她猛地想到什麽，突然呼吸收緊，“你、你……前幾天，為什麽沒接我的電話？”
毛比利嘆了口氣，遺憾地說：“我還不能離開，今天的工作還沒做完呢。”
……
林可可內心大喊了一聲“救命”，她腦袋木然地看着面前的人，感覺手腳發麻，呼吸變得灼熱。
所以……這才是毛比利不接電話的原因，他根本沒有登出游戲。
或者說，他已經無法自主登出游戲了……
·
林可可幾乎落荒而逃離開了毛比利的小島，她上船之後才發現自己的腿還在抖，是已經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
恐怖的事實已經擺在眼前，無論是毛比利、小悅，還是把妻子女兒都帶來游戲中的大哥……他們都進入了游戲的劇情設定。
如果說執念越深的人越容易被控制，那當初進入游戲的 1000 人豈不是游戲公司“精挑細選”的傀儡玩家？
林可可越想越覺得恐怖，她不知道胡朝陽對此到底知道多少？
不，應該說胡朝陽對她隐瞞了多少？
想到這裏林可可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的影子。
梅姐！
梅姐是孑然一身來到這個游戲裏的，她在現實生活中幾乎沒有任何挂念，所以，海底的那個“人魚”難道真的是……
想到這裏林可可急忙調轉方向，往梅姐所在小島飛馳而去。
她在島上尋了一圈都不見梅姐的身影，于是直接用了“上天入地卡”潛入海底。
這條海底尋寶路線她曾經走過兩次，而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急迫。
她游速很快，心跳聲音仿佛能傳遍整個海域。當快接近礁石的時候林可可聽到了兩道悠揚的歌聲，心髒頓時“咯噔”一下，幾乎不能呼吸。
緊接着，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落寞的背影，唯一不同的是，那個背影的主人身下長出了一條淺灰色的魚尾……
林可可突然想到曾經見到的系統提示——
【歡迎回到“食空筆記”，內測進度已進行 95%。】
【您的游戲內測進度已進行 95%。】
……
她想起來了！
在見到“爺爺奶奶”的時候，也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游戲進度提示！
所以……
95%根本不是游戲公測進度，而是玩家們個人劇情加載的進度，當進度完成 100%，他們将會永遠留在游戲裏……
成為游戲的 NP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