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一品官員、世襲貴族和皇親國戚照例都要進宮去謝恩。皇帝在長樂宮排宴,設四喜乾果、四甜蜜餞、前菜五品、饽饽四品、醬菜四品、膳湯一品、禦菜三品計二十五道菜。衆人伴古樂焚香入宴。謝玉是寧國侯世子,帶着莅陽坐在下首,身邊也都是年紀相近的世家公子,只有言侯世子言闕夫婦和林燮晉陽夫婦離他們遠些。謝玉平日裏不喜玩樂,因此與其他世子來往甚少,故而宴席期間并沒有說多少話。宴席結束時衆人退出殿外,一衆公子們簇擁到林燮和言闕身邊問候新年,謝玉守着莅陽走在最後。林燮一一回了衆公子,轉頭看到謝玉便遠遠打了招呼。謝玉便順勢過去。
“聽說你最近在整軍?”林燮問。
謝玉拱了手:“紀律渙散,戰力低下,不整治無以為軍。”謝玉聽了便贊賞道:“此言正得我心。我治軍在外,自然嚴明,但是戍衛京師一樣責任重大。食君之祿,必擔君之憂,如遇突發狀況卻不能發揮作用,豈不是白拿了饷銀。”
衆世家公子對軍務插不上話,便告辭離去,只有言闕夫婦留下來。言世子夫人剛剛有孕,莅陽和晉陽都過來道賀。
此時已經是申時,天空開始下了絨毛細雪,又濕又暖。皇帝興致大起,邀請大家去太清池賞雪景。幾天前已經下過了一場雪,太清池旁邊的垂柳結了一層樹挂,這會兒本已開始化成滴答的水,忽然又碰上小雪,水外邊又挂了一層白霜,晶亮亮白皚皚的煞是好看。
太清池本是一座湖,皇帝着人在湖中央修了亭子,又從湖邊向湖心亭間隔着接了四條長廊和四條拱橋,長廊與拱橋之間又互相聯接,形成了一個圓環。因着廊窄橋狹,皇帝便允了衆人可自行觀賞,不必随行于他。于是大家三五成群散到木廊石橋上。謝玉和林燮、言闕讨教軍務問題,索性就立在湖邊,一邊讨論,一邊看着各自的妻兒。言闕夫人身子不便,也跟着言闕待在湖邊。莅陽則牽着景睿和女眷們在石橋上小心翼翼地走。這石橋表面本就光滑,又加上下雪結了一層薄冰,更是不好走。無奈衆皇子在林殊的振臂一呼下全往這兒追打,各位母親和侍女只好拎起裙子追。幸而景睿不太淘氣,莅陽還拽得住。
然而到了拱橋的最頂端,莅陽覺得路滑危險,便強硬地抱起景睿。這下子景睿氣得大哭——他剛剛學會走路,最不喜歡讓大人抱,尤其在走的興致正高的時候。莅陽本來雙手抱着,結果景睿嚎啕大哭,全身用力搖晃,雙手亂推,雙腿亂踢,整個身子往後弓着像魚一樣一挺一挺的,把莅陽晃得腳下不穩,急忙騰出一只手來扶住橋柱。結果這一下子景睿身上的力一下子就減了一半,加上他又正巧用力往後挺,莅陽竟然一個沒抱住,景睿咕咚一聲就栽到湖裏!莅陽腦子裏“嗡”的一聲,凄厲地叫了一聲“景睿!”竟然扒上橋頭也跳了下去!
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這石橋上還都是女眷,全都傻了眼。電光火石之間就聽到有人大喊了一聲“莅陽!”,就看到湖邊一個身影像條魚紮到湖裏,水花濺起多高,箭一樣朝莅陽游過去,不是謝玉是誰?莅陽只顧景睿,跳下湖去才發覺腳不沾地,一起一浮找不清方向,那點力氣全用到呼吸上,連話也說不出來。謝玉轉眼間游到莅陽身後,一只手繞過莅陽雙腋緊緊抱住,看了一眼周圍,橋面長廊都離水面頗高,索性往湖邊游回去。莅陽得了口氣吸到肚裏,才算能嗆出話來:“景睿!先救景睿!”謝玉本就着急,又拖了一個人游,哪裏有更多力氣講話,只憋了一口氣喊了一聲:“先救了你再說!”“謝玉我求你!”莅陽哭叫起來,手腳開始掙紮,“先救景睿!”“別說了!”謝玉累得直喘,“我不能放下你!”這當口,附近的侍衛都已經趕過來,有幾個下了水來接謝玉,那邊也早有人去找景睿。糟就糟在石橋和長廊上都是王公貴族,侍衛都在湖邊,是以看到景睿落水,雖然馬上跑過來,卻已經失了先機。景睿身子輕,竟然還往遠了飄。侍衛這邊才下了水,那邊早已經有人伴随着衆人的驚呼從長廊上跳下去救孩子,救景睿的不是別人,正是寧國侯謝玿。謝玿嗆了幾口水,才游過去夠到孩子,楊夫人在長廊上急得直叫:“侯爺!侯爺!”謝玿把已經不會哭的景睿抗到肩膀上,往長廊這邊游,這時候幾個侍衛也游到了,其中一個侍衛接了孩子游到長廊邊舉過頭頂,楊夫人趕緊接了過去,朝着謝玿大聲喊:“侯爺快上來!”謝玿也想直接從長廊這邊上岸,奈何冬天水冰,手凍得已經抓不動廊柱,幸虧下邊有侍衛支撐着往上推,長廊上又有各位大人挽了袖子過來拼命拉,衆人費了半天勁,總算把謝玿弄到長廊上。
皇帝早傳令了太醫,三個大人一個小孩水淋淋地被送到永壽殿,早有好幾位太醫過來迎接,侍女也備了幹衣服過來,寧國侯先去換了,莅陽本不肯,要守着景睿,被謝玉硬拽着走了。侍女引二人去了一間內室,便關了門在外面等着。謝玉去了屏風後邊三下五除二換了衣服出來,卻見莅陽的外衣才剛脫下,中衣內裏的扣子竟然怎麽也解拽不開。概是因為浸了水緊,加上人在水裏泡得久了,手已經凍得僵硬,不聽使喚。見謝玉已經出來,莅陽一急,還嗆了兩聲噴嚏。謝玉看到莅陽身上緊貼着濕漉漉的衣服,嘴唇已經發紫,眼睛都急紅了:“這樣下去可是要受寒的!”說着上來三兩下扯掉中衣,看了莅陽欲言又止的樣子又跟了一句,“我不想說惹你生氣的話,看看現在什麽要緊?你不是急着見景睿?”莅陽抿了嘴,橫下心,索性就由着謝玉去了。
換了幹衣服,莅陽足不沾地趕去景睿那裏,太醫診了半天,禀告說幸虧救得及時,水已經控出去了,只是受了些驚吓,靜養便好。又有太醫過來給莅陽和謝玉診了脈,幸虧都無大礙,虧得年輕撐得住,回去多喝幾碗姜湯,沐浴的時候水裏加些麻黃、桂枝、紫蘇、生姜就好。只是寧國侯年事稍高,比不得年輕人,本身又不是身強體壯之人,再加上救人時着急驚吓,竟引發了舊日痼疾,在當天晚上就卧床不起,發起高燒來,斷斷續續拖了三個月,情況竟然越來越糟。皇帝雖然派了太醫親自過府,然而因是痼疾複發,病入膏肓,無藥可醫。楊夫人聽了便痛哭起來。
寧國侯臨終的時候,把一家人叫到跟前交待一些後事,說謝玉已經為夫為父,叫楊夫人不要過多插手孩子的事。謝家世襲的爵位,衣食無憂,叫謝玉安分守己,不要輕易涉足官場之事。楊夫人都哭着應了。最後,寧國侯又交待說:“我的事,你也好,謝玉也好,吩咐下去,不許任何人提起跟景睿的關系。只說我病重不治,哪個說漏了嘴,就割了舌頭打出府去。”楊夫人聽了只哭,莅陽抱着景睿在謝玉身邊心裏極是難過。寧國侯又伸了手叫:“把孩子遞到我眼前,我竟看不清了。”莅陽聽了趕緊上前幾步,寧國侯顫抖着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又拉拉景睿的小手,似有欣慰似有遺憾,末了揮揮手道:“快抱孩子走吧,這時候不要叫孩子在身邊。”莅陽叫了嬷嬷過來,也不顧景睿哭鬧,硬把孩子塞過去叫嬷嬷抱走了。景睿的哭聲還沒有遠去,寧國侯便咽了氣,府裏一片哭聲,莅陽在寧國侯榻前跪下了。
寧國侯病逝,白事辦了七天。府裏守孝三個月。這期間皇帝下了旨,着謝玉承繼爵位,是為寧國侯。
TBC